第二十三章 古天文学

《易经》不是孤立的文字系统。

若只读卦辞、爻辞，可以得到许多人生经验；若再往下追问，八卦为什么这样安排，天干地支为什么这样运行，五行为什么能生克，节气为什么能定时，术数为什么能以时间和方位推演人事，就不能完全绕开古天文学。

中国古人的许多根本观念，都从“抬头看天”而来。太阳定昼夜寒暑，月亮定朔望盈亏，北斗定四时方位，五星呈现五行之气的变化，立竿测影可以定节气与方向。天象不是远离人的背景，而是古人理解时间、空间、物候、人身和社会秩序的根基。

这一章不是现代天文学教材，也不是把古代观念简单等同于现代科学。它要说明的是：在传统易学与术数系统中，天文、历法、数学、阴阳五行、干支、八卦、中医气化，本来是一套互相关联的知识网络。

理解这张底图，后面再看卦象、干支、五行，就不会只停留在表层口诀上。

古天文学留下的第一条主线，是历法。

人为什么知道一年？为什么知道一月？为什么有日、时？为什么有冬至、夏至、春分、秋分？为什么形成二十四节气？这些都离不开对日月星辰的长期观测。

历法不是简单的日历，而是把天象变化转化成人间时间秩序的方法。人要耕种、祭祀、行军、医事、修身，都要先知道时令。时令不明，人事便无所依。

第二条主线，是术数。

太乙、六壬、奇门、八字、紫微斗数、六爻、堪舆、五运六气等，都不是凭空出现的“神秘技术”。它们背后都有时间、方位、节气、干支、星象、阴阳五行的支撑。术数之所以能推演，是因为它先建立了一套时空度量系统。

第三条主线，是数学。

古人的数学并不只来自抽象算术，也来自测天、测地、测影。立竿测影可以定方向、定节气；勾股可以测高远；角度与方位的计算可以辅助观天。所谓“数”，既是数字，也是度量、秩序和气化推演的工具。

历法、术数、数学并不能截然分开。历法离不开观测和计算，术数离不开历法和天象，数学也常从测影、定方位、度时空中发展出来。三者合起来，才构成中国古代天文知识的基本骨架。

干支不是随意编排的符号。

以年份为例，某一年被称为某干某支，表面看是六十甲子循环，深层则与太阳、木星、北斗、节气和方位系统有关。古人定年，不只是数数，也要把天象运行纳入时间秩序。

月干支的确定，与年干和节气有关。传统中有“五虎遁”，即从年上起月。日干支与太阳、北斗等变化有关。时干支则与日干、十二时辰和地平方位有关，传统中称“五鼠遁”，即从日上起时。

十二时辰也不是随意平均切分出来的。可以把地球周围的地平方位理解为十二份，北斗斗柄的指向、太阳运行的位置、昼夜时间的变化，都可以被纳入这个十二分系统。十二地支便成为标注时间、方位、气机变化的符号。

因此，年月日时不是单纯的记号，而是一套把天象、地平方位和人间时间结合起来的系统。干支之所以能用于历法、命理、术数、中医，是因为它本来就具有时间、方位、阴阳、物候等多重含义。

古代天文观念中，可以先分出两个大系统。

第一个系统，是日地月系统。

太阳、月亮和地球的关系，直接产生阴阳观念。昼夜交替，寒暑往来，月亮盈亏，四时循环，都是阴阳变化最直观的来源。太阳带来光和热，月亮体现盈与亏，地球承载万物生长。人对阴阳的理解，最初并不是抽象概念，而是从这些可见变化中来的。

第二个系统，是行星系统。

古人观察到五大行星：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。在传统解释中，五大行星可与五行相应，并参与形成五行气化的基础。太阳、月亮给出阴阳，五大行星给出五行；阴阳与五行结合，才进一步发展出天干地支、河图洛书、术数推演和中医气化。

金星在清晨可称启明星，傍晚可称长庚；火星古称荧惑，常给人火红、闪动、不安之感；土星有镇星、填星等名；木星、水星也各有运行特点。古人并不是凭空想象五行，而是长期观察行星的颜色、明暗、速度、远近、顺逆、留守等状态，再以五行语言加以表达。

由此看，阴阳五行并不是与天文无关的抽象分类。它们是一套用来描述日月五星与天地万物关系的语言。

中国古人常用“气”来描述日月五星对地球、物候、人身和社会的影响。

这里的气，不只是天气预报中的天气，也不是一团可见的烟雾。它更像是一种时空作用的名称。太阳和月亮造成潮汐，日照决定寒暑，月相影响朔望，季节改变草木生长与人体感受。这些看得见、摸得着或能被感受到的变化，都会被归入气的系统。

现代科学更常用引力、磁场、电磁、辐射、潮汐力等概念来描述天体作用。传统中国则更常用气、阴阳、五行、干支来描述。这两套语言不同，所面对的问题却有相通之处：天上的变化会通过某种方式作用于地上的万物。

可以用磁石作比喻。磁石没有直接碰到铁屑，铁屑仍会受影响；中间隔着介质，作用仍可能传导。古人所谓天人感应，也是在表达天地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和传导关系。

因此，气不宜只看成一句空话，而是传统系统中对时空作用的概括。理解气，就不能只把它看成玄虚词语，而要把它放回天象、节气、物候、人身变化之中。

天干共有十个，五行各分阴阳。

木为甲乙，火为丙丁，土为戊己，金为庚辛，水为壬癸。若只把甲看作大树、乙看作花草，虽便于初学，却容易停在表层。更深一层，应当把天干看作五行之气在时空中的不同状态。

五大行星相对地球有来有去，有远有近，有顺有逆。某一行星向我们接近，可以取其阳性；远离我们，可以取其阴性。由此可以理解，天干阴阳并不是死板的类别，而是动态的来去、远近、显隐。

行星运行还有顺、逆、徐、疾、留、守等状态。

顺，是运行方向与太阳视运动相合；逆，是相对呈现逆行；徐，是看起来变慢；疾，是变快；留，是在某一区域停驻；守，则是停留更久。不同状态对某一时空位置的影响不同，久而久之，便可引出五行之间的生克制化。

所以，五行生克不能只用“金属砍木头，所以金克木”来理解。那只是浅层比喻。更深层地看，五行生克制化来自天体运行的速度、方位、远近、顺逆、会合与留守等关系。五行是气的关系，不只是物质之间的简单碰撞。

地支的来源，可以从北斗斗柄和地平方位来理解。

北斗斗柄在不同月份、不同时间指向不同方位。古人有“斗柄指东，天下皆春；斗柄指南，天下皆夏；斗柄指西，天下皆秋；斗柄指北，天下皆冬”的说法。这说明北斗可以作为四时变化的重要标志。

但斗柄并不是只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。它连续移动，四方还可以继续细分，于是古人把地平方位分成十二份，用十二地支标注天之气降于地上的方位变化。

地支既能表示方位，也能表示时间，还能表示物候和气化阶段。子、丑、寅、卯等不是单纯的十二个名字，而是十二个时空节点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天干更偏天气、太阳与五星系统；地支更偏地气、月令与方位系统。天干地支合用，就是把天气、地气和人间时间整合成一套量化单位。

天上的变化，不会立刻等同于人的感受。

冬至时，一阳已经开始生发，但人并不会立刻觉得温暖。真正感觉大地回暖，往往要到立春以后。夏至时太阳直射北回归线附近，按天象说阳气极盛，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常在大暑前后。

这说明天气、地气、人气之间存在时间差。

天气先动，地气随后响应，人身感受又再迟一步。可以大致理解为：天气与地气之间有约三十天的差，天气与人气之间有约四十五天的差，地气与人气之间有约十五天的差。

四正，即冬至、夏至、春分、秋分，代表天气变化的关键节点。四立，即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，则更贴近人能感受到的气机转换。

冬至一阳生，但人真正进入阳气生发之感，要到立春前后；夏至一阴生，但人真正感到阴气开始发生作用，要到立秋前后。正因为有这层时间差，节气才不只是天文点位，也关系到地气、人气与物候。

古人讲“人门、地户、鬼门、天门”等说法，也可以放在这个框架中理解。它们不是孤立名词，而是在描述阴阳之气从天到地、从地到人的转换节点。

一年约三百六十五天，古人可取三百六十天来分为六气，每气约六十天。每一气又可分为初、中两个阶段，每段约三十天。

六气包括厥阴、少阴、太阴、少阳、阳明、太阳。它们不是凭空配出来的，而是天地阴阳之气在一年中分段运行的结果。子午、丑未、寅申、卯酉、辰戌、巳亥等对冲关系，也可以用来理解寒热、阴阳、升降、平分等变化。

五运则与五行相应。传统医家常以五运对应五脏、六气对应六腑。人有五脏六腑，在这一系统中并不是孤立的人体结构，而是天地气化在人体中的对应表现。

这也是为什么中医与术数在传统系统中很难完全分开。中医讲五运六气、脏腑经络，术数讲干支五行、时空方位，它们都以天地人气化为基础。天干地支不只是排盘符号，也是在描述天地人之间的能量转换。

若不理解天干地支，就很难真正理解五运六气；若不理解五运六气，也很难把中医相关论述放回天地气化的传统语境中理解。

天干地支也可以从万物生长收藏的角度来理解。

甲，有破甲而出之意。种子破壳，生机初发。乙，有弯曲、伸展之意，像新芽柔弱而曲折地生长。丙，有炳然显现之意，万物渐明。丁，有丁壮之意，力量渐成。戊，有茂盛之意。己，有成形、收束之意。

庚、辛、壬、癸，则可继续表示万物由盛转衰、收敛、藏伏、归根的过程。天干由甲到癸，并不是十个孤立符号，也是一轮生长收藏的次第。

地支同样可以看作万物从藏到发、从生到成、从盛到衰的过程。

子，是阳气潜藏而滋生；丑，如纽带初动，力量仍弱；寅，有移动、引伸之意；卯，是力量向两边分化；辰，为震动；巳，为齐备；午，为阳盛；未，为阴气开始增长；申，为自身有成；酉，为成熟收束；戌，为灭，枝干将枯；亥，为核，生机归藏为种子。

由此可见，干支既是天文符号，也是物候符号。它们能标注时间，也能描述万物生、长、化、收、藏的节律。

远古历法中，有一种重要形态可称十月太阳历。

在这一系统中，一年分为十个月，每个月三十六天；每个月又分三段，每段十二天。全年三百六十天，余下五到六天作为余日或节日，再通过闰日调整。

一些民族历法保存了类似结构，如彝族十月太阳历。它以十种动物代表月份，又以十二兽表示每段十二天；一年也可分为五季，每季两个月，并与土、铜、水、木、火等系统相配。

三十节气可与北斗斗柄指向联系起来。一年十个月，每月三气，每气十二天。后来发展出更常见的二十四节气，每十五天一气，用来更细致地描述寒暑、雨水、物候和农事。

可以粗略地说，三十节气更偏天气、河图、十天干系统，也更像太阳系统；二十四节气更偏地气、洛书、十二地支系统，也更接近月令系统。

无论采用哪一种历法形态，其根本都在观测天象、记录气候、安排人事。历法的意义不只是知道今天几号，而是让人知道自己处在天地运行的哪一个节点上。

立竿测影，是古人理解天文与方位的重要方法。

在平地立一根竿，中午观察影子的长度。夏至时太阳高，影子最短；冬至时太阳低，影子最长。持续记录影长变化，就能发现一年中太阳高度与节气的关系。

通过测影，可以定冬至、夏至，也可以定春分、秋分，还可以确定南北方向和子午线。《周髀算经》等古代文献中，就有通过影长推算节气与天地距离的思想。

从阴阳变化看，太极生两仪。两仪可对应冬至、夏至，一阴一阳达到转折。再分出春分、秋分，形成四象。继续分出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，形成八个节点。用八个符号表达，便可与先天八卦相通。

再进一步，以十二个节点表示一年阴阳消息，则可与十二消息卦相通。

所以，太极图和八卦并不是凭空画出的神秘图案。它们可以理解为日、月、地系统运行与四时阴阳变化的符号化表达。古人把观测到的时空秩序，压缩成图、数、卦、象，使之能够传承和推演。

中国古人的“数”，不只是现代数学中的数字。

数可以表示数量，也可以表示时空度量、方位秩序、气化阶段和推演关系。河图、洛书之所以重要，正在于它们把数、方位、五行、阴阳、时令联系起来。

河图可与十月太阳历、天干、五行联系；洛书可与月行、地支、二十四节气联系。通过河图洛书，古人把天体运行、四时物候、五行生克、方位变化纳入一个数的系统。

西方传统更偏向用数字、方程、公式来表达天体连续运动；中国传统更偏向用干支、河洛、阴阳五行来表达时空方位和气的特性。二者表达方式不同，但都在试图把天上地下的秩序说清楚。

理解河图洛书，不能只把它们当作神秘图案，也不能只当作数字游戏。它们是古人用数来组织天地信息的一种方式。

术数的根，在于抬头看天。

通过太阳，可以知昼夜寒暑；通过月亮，可以知朔望盈亏；通过北斗，可以知四时月份；通过五星，可以知五行之气的来去、顺逆、远近、留守；通过立竿测影，可以定南北、定子午、定节气。

太乙、六壬、奇门、八字、六爻、堪舆、紫微、七政四余等，并不是从空中掉下来的技巧。它们是在观天、测地、度时、取象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推演系统。

因此，学习术数不能只学口诀。

看到甲木，不要只想到大树；看到乙木，也不要只想到花草。要进一步想到它所代表的气机、运动、方位、阶段。看到地支，也不要只背生肖和藏干，而要想到它标注的时间、方位、物候和气化过程。

只有回到底层，术数才不会变成零散口诀的堆积。易经、八卦、干支、五行、节气、河图洛书，原本就是一套互相贯通的系统。

学习古天文学、五行、干支、术数，必然会遇到古书。

古书难读，可以参考白话翻译，但不能完全依赖翻译。许多白话翻译只翻字面，没有放回古书的整体语境。尤其是术数、天文、中医类文字，如果不理解背后的系统，很容易把深层意思翻浅。

读文言有两个朴素的方法。

第一，要读出声。默读和读出声的感受不同。读出声时，句子的停顿、语气、结构更容易显出来，也更容易进入古文的节奏。

第二，要做笔记。遇到不懂的词和句子，可以圈出来，按自己的理解拆开记录。不要急着追求一次读透。古书的理解，往往需要反复读、反复回到上下文、反复与实际系统相印证。

例如“五行者，造化之根源，人伦之资始”一类句子，若只看字面，会觉得空泛；若放回天地气化、万物生成、人伦秩序的系统中，就会明白它不是赞美五行，而是在说五行是古人理解自然与人事的基础模型。

在易经书中安排古天文学，并不是为了把所有天文知识一次讲完。

它的意义，是给出底层。

如果只讲卦辞、爻辞和表层意象，读者也能得到一些启发。但若想进一步理解天干地支为什么这样用，五行生克为什么这样说，八卦为什么能对应四时方位，术数为什么能以时间推人事，就必须回到观天、测地、度时、取象的源头。

古天文学提供的，正是这张源头地图。

有了这张地图，再看易经，就不只是看一部占筮之书；再看干支，也不只是看六十个组合；再看五行，也不只是看金木水火土五个名词。它们背后是一套天地运行、万物生长、人身感应、社会秩序互相贯通的系统。

学习到这里，不必急着把每个术语都完全掌握。重要的是先建立一种眼光：传统易学不是零散口诀，而是从天文、历法、数学、物候、人身经验中生长出来的整体知识。

第一，古天文学与易学、术数、历法、数学密切相关。它不是额外知识，而是底层根基。

第二，干支不是随意符号，而是连接天象、方位、时间、物候和气化的系统。

第三，太阳、月亮给出阴阳，五大行星在传统系统中可与五行相应。阴阳五行不是空想，而是古人对天体运行与天地万物关系的表达。

第四，气是传统系统中描述时空作用的语言。理解气，要把它放在天象、节气、物候和人身变化中看。

第五，天干重在五行之气的动态，地支重在方位、时间、物候与地气。二者合用，成为天地人之间的量化单位。

第六，天气、地气、人气之间有时间差。节气不仅是天文点位，也关系到地面气候与人体感受。

第七，立竿测影、北斗指向、日月五星观测，是八卦、节气、河图洛书和术数发展的重要来源。

第八，学习古书可以借助翻译，但不能依赖翻译。读出声、做笔记、回到系统，是更可靠的方法。

第一，学习易经与术数时，为什么不能只背口诀，而要追问口诀背后的天地来源？

第二，日月运行、四时转换、万物生长收藏，与人的身体、社会和判断有什么关系？

第三，如果“抬头看天”是一种学习方法，它怎样帮助人从整体秩序理解局部现象？